房間乾淨明亮,澤村注意到靠近窗邊的床上被子隆起,裡面應該是躺了人,床邊坐著一位少女,她看見坂本惠子進來房間,喊了一聲:「媽。」
「大塚先生帶醫生過來了。」坂本惠子說,少女也看見剛進來的兩個大男人,不過她只認識其中一位,於是向他打招呼:「大塚先生。」
少女的五官清秀,氣質乾淨,記得上次見到少女的時候,她雖然因為弟弟的事情而手足無措,但還是很有精神;這次再見到她,不過幾天,少女的眼睛下方浮出黑影。
「辛苦了。」大塚誠心地說。
少女只是苦笑了一下,將視線看向澤村,澤村連忙說道:「初次見面,我是澤村。」
「我是坂本明紀,你好。」
坂本惠子將床邊挪出一些空間,並拿來兩個墊子,讓兩個大男人坐下。
「海斗還好嗎?」大塚看看床上的人,問道。
坂本惠子的表情僵硬起來,似乎想說什麼,但終究只是輕輕搖頭。
「老樣子。」坂本明紀低下頭掩蓋臉上的疲憊,悄悄地嘆了口氣。
「你來看看吧。」
大塚站遠一些,讓澤村靠上前去。
坂本海斗躺在上面,棉被蓋住脖子以下,只露出一張表情痛苦的臉。
他咬牙,半睜著眼看向自稱醫生的澤村,一邊努力壓抑身體的痛苦呻吟。
澤村看看海斗,說了句「失禮了。」,然後掀開被子,海斗的手臂與上身露了出來。
在看到海斗的身體後,澤村才了解大塚那句「別嚇到了」是怎麼回事。
那真是恐怖的畫面。
海斗赤裸著上身,雙手纏著厚厚紗布,被殘忍地用皮帶固定在床板,但令澤村驚訝的原因不是這個,而是海斗身體的皮膚。
如墨的黑色從手臂而上,爬過肩膀,再往下腹延伸,彷彿從內部滲出一樣,黑色皮膚閃著異樣光澤。
「哦……」澤村似乎有些驚嘆,又有些疑惑。
他伸出左手,輕輕握住海斗的黑色肩膀,應該是堅硬的肩骨,澤村卻感覺到手掌底下一股微妙的波動,像是皮膚底下有潭水輕盈的搖擺。
澤村移動著手掌,他發現越靠近手腕,那股波動越明顯。當澤村握住海斗纏滿紗布的手掌時,那感覺簡直像把手伸進水潭裡攪動一樣。
澤村還沒遇過這種事情。
「可以把紗布拿掉嗎?」澤村向坂本惠子問道。
「這是沒問題,不過,請小心。」坂本惠子說:「海斗有時候會耐不住癢,一不小心就抓傷別人。」
「會癢,是嗎?」
「嗯,從他生病以來,最嚴重的就是手癢,海斗曾經把整隻手抓到流血還無法停止,所以才幫他纏了紗布…」
坂本惠子和女兒一個按住手臂,一個拆掉紗布,兩人合力終於解開那長長的白布,當海斗的手露出來的那瞬間,坂本惠子忍不住「啊」了一聲。
「這…這怎麼…」
坂本明紀一臉不可置信,她雙手用力壓住嘴巴,瞪大了眼盯著弟弟的手──那裡應該是海斗的手,可是紗布拆掉後,根本沒有手,手腕以下的部分都不見了!
「喂,這怎麼回事!」大塚也是大吃一驚,他急急問澤村。
只見澤村臉色凝重,他把左手伸了過去,慢慢地握住原本是手的部位。
「還在。」澤村說。
「什麼?」
「他的手還在。」
版本惠子與坂本明紀兩人同時稍稍放下心。這時澤村又開口了:「但是快被吃掉了。」
兩個女人連同海斗聽了這番話,心又懸得更高。
「吃…掉?你在說什麼?」坂本明紀被眼前的醫生搞得有些混亂,弟弟不就是生病了?是什麼東西要吃掉海斗的手?
坂本惠子沒仔細想到澤村的話,身為母親的擔憂讓她只是心急地想知道兒子有沒有救。
「醫生,海斗他…他的手還有救吧?」坂本惠子抖著雙手撫摸著海斗的手臂,心疼他的痛苦。她完全沒有餘裕去思考那詭異的病狀。
澤村的左手輕握了幾下海斗他那看不見的手掌。
那感覺很糟,液體般的觸感溜過指縫,已經失去手掌這個形狀的容器,只剩下一些不完全的本質,但是他仍安慰著坂本惠子:「還有救,不過要盡快。」
「求求你,請醫好他…」坂本惠子把頭埋進握著兒子的臂彎裡,聲音哽咽。
「我知道。」
澤村拿起他的大背包,從裡面拿出一些老舊的小木盒。他朝大塚使了個眼色,大塚接到訊息,知道澤村要開始處理,於是向坂本母女說:「請兩位先離開一下,讓澤村醫生專心處理海斗的手。」
坂本惠子不捨地摸摸海斗的額頭,說:「忍耐些,努力一下,媽媽在外面等你。」
海斗點點頭,然後有些膽怯地看向澤村。澤村對他溫柔的微笑:「沒問題的。」
兩位女人都退出房間後,澤村突然叫住也要退出去的大塚:「大塚。」
大塚有些疑惑地停住腳,不知道澤村叫住他要做什麼。
澤村對他招招手,要他過去。
「把門關上。」
於是大塚又坐回澤村旁邊。
「怎麼了?」大塚問。
「你是不是該把事情都說個清楚了?」澤村說。
「唔,也對。我想想……」
大塚換了坐姿,雙手在背後撐住地面,曲起一隻腿,頭微微往上仰,思考著該從哪裡開始說起。
「……大概要從上星期三開始說起吧。」大塚回憶著。
「上星期三,我接到老家打來的電話,是我媽打來的,她突然問我有沒有認識的醫生。我說,沒有啊,妳怎麼這麼問?她說了,她朋友的兒子得了怪病,去了幾家醫院,都說那兒子身體沒什麼問題。我問她,既然沒問題的話,那還找醫生幹嘛?」
「我媽唉了一聲,說那兒子的病症越來越奇怪,她朋友都不敢帶去醫院給醫生看,只好在家裡自己看著,但是一個人又沒辦法應付這詭異的病,所以才四處找醫生。」
「我一聽到這種一般醫生無法應付的病症時,第一個就想到你。」
澤村停下手中的工作,看了大塚一眼。
「哦?然後呢?」
「原本是想直接把你介紹給她,但是又想到萬一不是你的工作領域,那就為難你了,所以我跟她說,我先過去看看情況,再幫她找適合的醫生。」
「所以,你就過來看了。」
「嗯,我是上星期五過來的。」
「那時候你就確定是我的工作領域了吧?」
大塚點點頭。
「我那時看到這孩子詭異的黑色皮膚後,就確定要讓你過來一趟了。」
「嗯。可惜這孩子的病拖了有些時間,治療過程會比較痛。你知道這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嗎?」
「那時候我問坂本太太,她說她已經照顧海斗半個多月了,不過那是病症比較明顯的時候才開始照顧,若是真正追究起來,應該是上個月的連假開始。」
「上個月的連假?那到今天為止也有五個星期之多了。」
大塚點點頭,又說:「一開始的症狀並不明顯,但是後來卻惡化得越來越快。」他指著海斗的肩膀,說:「從手臂到這裡,差不多五天。」手指頭移到肚子,「到這裡,只花了兩天。」
澤村低頭忙著,一邊聽大塚講述,一邊專心地從卷宗裡挑出幾隻蟲。
大塚只見澤村的左手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上拈了一段起來,然後就看不見那些墨水了。
墨字離開卷宗之後,會還回原樣,大塚自然看不見那些原始生命。
「你知道他在連假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嗎?」
「這個…好像是只跟朋友出去玩,回來之後就生病了,沒再出過門。」
「……」澤村沒搭話,似乎在思考一些事情。
澤村的雙手在那些裝著草藥的小木盒上方來來回回,大塚也看不懂,靜靜地等他弄好。
「好了,幫我壓著他。」澤村拿著一碗剛攪拌好的藥泥,站到海斗的床邊。
「你要幹嘛?」大塚也跟著站起來。
「我要塗藥。」
澤村看向海斗,對他說:「這藥塗下去會很不舒服,這手帕讓你咬著,忍著點,我會讓你好起來。」
澤村把手帕拿給大塚,大塚接過去,仔細地塞住海斗的嘴巴。
「我要怎麼做?」大塚轉頭問。
「不要讓他亂動就好了。」
大塚又轉頭看看床上的人,實在不曉得該怎麼做,最後他坐到床上,壓住海斗的兩條手臂。
大塚一臉緊張地看著澤村手上的那碗藥汁,彷彿隨時會爆炸的樣子。
躺在床上的海斗此刻也像解剖台上的實驗體一樣恐懼。
澤村看他們的表情就好笑。
「別緊張,一下子就好了。」
大塚與海斗相看一眼,不知道該聽澤村的上句話還是這句話。
澤村先把缚住雙手的皮帶和紗布拿掉,然後右手抓了一把的藥泥,往海斗的肚子上抹下去。
當澤村把藥塗上海斗身上時,大塚在那一瞬間發誓,澤村就像所有的醫生一樣,擅長用糖衣包裹著痛苦送給病患。
「啊啊!!」海斗慘叫一聲,瞬間弓起身體。
「壓好他!」澤村喊道。
大塚這時回過神,奮力壓住海斗。
「啊!」海斗痛苦得白了臉,身體不斷扭動,沒一下子,就掙扎得渾身是汗。
澤村迅速把藥泥抹勻,完整蓋住發黑的皮膚。
海斗掙扎得相當厲害,連大塚這身材壯碩的男子也得費一番力氣才能壓住。
大塚滿頭大汗地看向澤村。
「剩下手掌了。」澤村說。
海斗的手掌已經失去外貌,澤村只能以他的左手摸索海斗那雙被吃掉的手掌,不時彎彎指頭,感覺那渾沌的流體,然後用右手一面覆藥上去。
大塚看著那塗滿藥泥後,明顯不成形的手掌,不禁一陣心驚。
完全不是五指分明的手,比較像是一團表面凹凸的泥巴。
「那個,他的手掌……」大塚遲疑地問。現在他得使盡力氣才勉強制住幾乎發狂的海斗,儘管兩人身材完全不一樣,海斗細瘦的手臂讓大塚擔心會不小心把他折斷,但是藥泥帶來的強烈劇痛讓海斗發揮了超乎想像的力氣,他狂亂地揮舞四肢,臉部扭曲變形。
「嘎!啊啊!」海斗痛苦地喊叫。
澤村似乎不受影響,雙手仍準確地工作,一面回答大塚:「太慢治療了,手掌幾乎要被吃完了。」
「什麼…吃?」大塚完全跟不上澤村的話題。
「我是說,蟲,蟲在他身體裡,會慢慢地吃掉宿主。」
「……哦…,那…」大塚聽懂了,然後他看看渾身藥泥的海斗,不太確定地問:「海斗他這樣子就沒問題了嗎?」
澤村搖搖頭,說:「目前只能先暫緩。」他放下碗,拿出新的紗布再次纏上海抖的雙手,然後用皮帶固定住。
「先這樣吧。」
海斗筋疲力竭地癱軟四肢,任澤村處理善後。他現在全身纏繞白布條,而且動彈不得,從他緊皺的臉可以看出他還在隱忍著敷藥的痛苦,不吭不哼,也無法說話。
海斗相當堅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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